发布时间:2026-05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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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希望被看见”,这个渺小朴实的愿望,深深打动了刘莉。从此,她跟川戏演员们结下了十数年的深厚情分,用镜头让他们“被看见”。
悄然而至的春天,为广袤的田野披上一层绿色的薄纱。微风拂过金色的油菜花田,涌起黄绿交织的波浪。花田间,小蜜蜂们正忙着在花丛间来回穿梭,唱着嗡嗡的歌谣,和着时断时续飘来的咿咿呀呀的唱词。
循着声音望去,一个矮矮的土坡上,有几名身穿红色戏服的演员,正在“戏台”上唱戏。几个竹竿做骨架,顶上盖着蓝、白、粉交织的条纹塑料布,四周挂着深红色、黄色、蓝色的帘幕,地上铺着草席,这便是“戏台”。戏台下面的坡道上,放着一大张用毛笔字写的红色戏单。戏单不远处,枯树桩上绑着一只斑驳的大喇叭。
纵然喇叭里传来滋滋的电音,但土坡下、油菜花田的过道里,围满了观众。就连观众牵着的牛,眼神有些飘忽,嚼草的速度都慢了下来,竟也听得津津有味。这些场景,正是刘莉镜头下乡村戏班的真实写照。
随着年岁的增长,人总是会怀念过去。刘莉也不例外,闲暇时,总会怀念儿时看戏的热闹场景。
在刘莉久远的记忆里,20世纪70年代末,正是川戏最鼎盛的时期。那时,看戏可谓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。人们看戏,不说“看戏”,而是说“看大戏”。剧场虽小,但永远挤满了人。大人们熟络地互相聊天,小孩子们则兴奋地在剧场窜来窜去。看一出大戏,仿佛跟过年过节一样,处处都是欢天喜地的热闹场景:锣鼓铿锵、胡琴吱呀。戏台上,青衣甩着水袖优雅妩媚,武生拿着刀枪挥来打去。大人们看得摇头晃脑、津津有味。小孩子们则随着台上的表演翻身打滚、手舞足蹈。满台子花花绿绿煞是热闹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求学、工作、成家立业等诸多俗事尘埃落定后,刘莉时常怀念儿时看戏的热闹场景。2009年,刘莉和朋友闲聊时,偶然得知内江东兴区还有小剧场在演川戏。记忆深处的那份“热闹”,一下子浮现在眼前。刘莉想,一定要去看看。
然而,2010年,当她带着相机第一次走进“英英川剧团”时,眼前的景象让她愕然——
剧场是破旧居民楼的地下室,剧场里散发着潮湿和散不尽的烟味。观众席的软座,是破旧黑沙发,沙发上满是污渍和窟窿。观众席的普通座位,是陈旧的木质长凳,长凳缺角少棱,坐上去吱呀乱响。
后台,灰黄的墙面挂着各色有些褪色的戏服,塞了一张同样褪色的老式梳妆柜,柜上和桌面堆满了官顶、凤冠、粉墨、油彩,还挤着几个装道具的大木箱。如此狭小的后台,旁边还紧挨着几间用木板隔出的小房间,作为演员的住所。小房间挤着一张床、一个木柜、一盏白炽灯、两把椅子,缝隙处塞着各种杂物。
随着演出时间的临近,300平方米的剧场,稀稀拉拉坐着五六十位满是白发的观众。观众中最年轻得的61岁,年龄最大得的91岁。年近耄耋的王大爷,家住距离戏团二十多里的白马镇,每天晨起从家出发,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看戏。
骨感的现实,与曾经的回忆,相距甚远。刘莉说,最让她心酸的,是这些川戏演员对镜头的态度。
“演员们一见到她的相机,便热情地围上来,恳求她多拍几张。他们希望被看见,希望有人知道——‘我们还在唱戏’。”
“希望被看见”,这个渺小朴实的愿望,深深打动了刘莉。从此,她跟川戏演员们结下了十数年的深厚情分,用镜头让他们“被看见”。
十五载春秋流转,刘莉的脚步踏遍乡野,用镜头紧紧追随十六个民间戏班的跌宕命运。十余年时光悠悠,如潺潺溪流,带走了许多人的青春与梦想。有些演员,在岁月的长河中悄然离世,他们的身影永远定格在了往昔的舞台之上;有些演员,迫于生活的压力,无奈转行,离开了那片承载着热爱与汗水的舞台;有些戏班,在现实的困境中摇摇欲坠,最终不得不解散,成员们各奔东西。
然而,刘莉的镜头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。它如同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,轻轻抚摸着这些默默无闻的无名之辈,记录下他们用一生的热爱和满腔的热血,坚守川戏的动人故事。那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庞,那一幕幕充满激情的表演,都在镜头中化作了永恒的传奇。
在广袤的乡村大地,岁月仿佛放慢了脚步,老人成为了这里的主角。听戏看戏,对于他们而言,不仅仅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娱乐方式,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陪伴。
2007年,青白江清泉镇老年协会专程租车把“严家班”接到清泉镇演出。班主赵小利租下养老院场地演出。戏班的到来,宛如一束光,照亮了养老院里老人们平淡而黯淡的晚年生活。老人们泡上茶、吃糕点、嗑瓜子,和老朋友们一起兴致勃勃地看着大戏,一边欣赏一边谈天说地,欢声笑语回荡在养老院的每一个角落。原本单调乏味的老年生活,因为戏班的陪伴,变得有滋有味,充满了生机与活力。
南部县李丹川剧团的班主李丹,是一位用生命诠释川戏传承的传奇人物。熟识李丹的观众告诉刘莉:李丹这辈子就是为戏而生,不咽下最后那口气,她是不停唱的。2006年,李丹被检查出患有淋巴癌。
坚强的她并没有被病魔打倒,而是依靠着顽强的意志,苦苦支撑着剧团,同时与病魔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。她就像一位无畏的战士,在舞台与病床之间来回奔波,用生命守护着川戏的火种。
2023年8月,李丹突然在戏台上晕倒。在断然拒绝后续治疗后,她把最后的时光留给了舞台。9月,李丹悄然离世,享年56岁。她临终最后一句话是:“欢迎大家都来看戏,不要钱!”灵堂设在剧场里,灵柩上铺放着她最喜欢的戏服。她用自己的行动印证了曾经说过的话:“我最好的归宿是死在舞台上,无怨亦无悔。”
十余年来,时光在刘莉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她的称呼从“刘妹”变成了“刘姐”,再到如今的“刘嬢”,岁月改变了她的容颜,却改变不了她对戏班的深情与牵挂。刘莉的手机里,存着上百个演员的微信,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段难忘的故事。每年,她都要发出无数祝寿、庆生的“红包”,用这种方式传递着温暖与关怀。当赵小丽的戏班故事被搬上银幕时,她比当事人还要激动,仿佛那是自己的孩子取得了巨大的成就;老演员离世,她按习俗前去送行,用最庄重的仪式送别那些曾经与她并肩前行的伙伴。
她与戏班的关系,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记录者与被记录者。正如她自己所说:“他们成了我‘意外的家人’。”在这漫长的记录之旅中,刘莉与戏班的人们共同书写了一段温暖而动人的传奇。他们的故事,将永远在时光的长河中熠熠生辉。
在拍摄每一个戏班时,演员们都会相互告知成都的“刘记者”又来了。尽管刘莉怎么解释,演员们还是固执地称她为“刘记者”。
跟戏班相处久了,刘莉才明白:在演员们的认知中,凡是拿着相机的人,都是记者。他们希望能有媒体记者把戏班的现状报道出去。这样,有曝光度,就有得到当地文化部门认可甚至扶持的可能。
因刘莉自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,十五年跟踪拍摄的“民间戏班”摄影专题,终于在社会上引起广泛关注,荣获2016“徐肖冰杯”中国纪实摄影奖、第八届巴蜀文艺奖、第三届中国民族影像志金收藏奖、2019“侯登科纪实摄影”提名奖等多项荣誉。民间戏班摄影专题,还频频出现在“腾讯网”“新浪网”“中国摄影家协会网”等多家有影响的媒体网站。
当这些乡村戏班的影像,通过媒体报道呈现在公众视野时,这些长期被边缘化的文化坚守者终于获得了应有的关注。2017年11月,金元戏班申请了文化下乡基金,大英县文体局为金元戏班拨款五万元;近几年,泸州龙马潭区玉带河小学、长安小学、下大街小学、石洞小学开设戏曲课,争先邀请龙潭剧社班主张德华做指导老师。张德华虽然四处奔波、忙忙碌碌,却心里欣喜。她希望通过教授这些戏曲课,让孩子们了解川剧热爱川剧,更希望通过这些孩子把传统川剧文化一代代传承下去。
这些变化印证了影像记录的现实力量——它能让不可见变为可见,让不可及变成可及。2025年,刘莉将十余年积累的数万张照片中,精选百余张汇集成书,出版了《余音在野——乡村川剧团影响记忆》。这本装帧朴实的书籍,因具有广泛的社会学价值和文献价值,在圈内再次引发震动,更意外地吸引了大量90、00的年轻读者,燃起了守护川戏的微光。
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真实影像,打破了传统文化记录中常见的“博物馆式”凝视。刘莉镜头下的乡村戏班,就像巴蜀大地上的油菜花,年复一年地自生自长,看似脆弱却充满惊人的生命力。而刘莉所做的,就是为这些文化微光留影留名,让每一簇看似微弱的火苗都有机会被看见、被记住、被传递。
在这个意义上,她的相机,早已超越记录工具的本质,成为点燃过去与未来、乡村与城市、遗忘与记忆的文化微光。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通过她的镜头重新发现传统之美时,川戏传承的微光,正在汇聚成不可忽视的灿烂星河。